安東尼奧是老菸槍了。
身上瀰漫著刺鼻的煙草綜合老人獨有的味道。
差不多六十歲的年紀,卻因為菸抽的太多,上下排都只剩下一顆牙齒。
今天是預計來試戴修整過的活動假牙,
心裡想著,那應該很快就結束了吧,可以早點回家!
女教授看了一看下排那顆 又晃又蛀的爛牙,
忽然宣布:那就拔了吧!
「那就拔了吧!」安東尼奧和我同時接收到這句話。
他抓了抓我的手說:不要打針。
我說我會先幫你擦麻醉藥膏噢,嘴巴麻麻的,再打麻醉針就沒有感覺了。
就在我起身準備拿麻醉藥膏的時候,
女教授和組員同時給了我一個受不了他的白眼,
指了指針筒說:直接打針。不想浪費時間等待藥膏滲入!
對著一個剛剛得知要被拔掉最後一顆牙齒,以及緊張害怕的老人。
他們也許想著,那是病人應得的,
畢竟從他張開嘴的那一刻開始,就沒有其他人願意接近,
難聞的氣味和崩壞的口腔習慣,牙齒掉光光是應該的。
高血壓加上過敏,我們用的麻醉藥是最輕微那種,
把針筒插下去的剎那,安東尼奧把拳頭握的緊緊的,
一針又一針,眼睛裡面濕濕的。
直到我說好了,他才呼了一口氣,把肩膀放鬆說:
不能再打針了噢!他又抓了我的手。
我起身拿了麻醉藥膏,一邊擦一邊說:塗這個就好,
等下如果再打才不會痛。
開始等待麻醉藥效的時候,
安東尼奧說:可是你一點都不壯呢,力氣夠嗎?
我說:我會用力拔喔,很快很快的拔起來。
他笑著說:等下就知道了,那你一定有舉重呢。
看著滿滿的拔牙器具,安東尼奧又陷入了慌張,
我拿了看起來不具威脅性的牙齦分離器,
慢慢的掀離牙根,慢慢的問:這裡會痛嗎?
然後哈維來了。
哈維是個年輕但是專注的牙醫師,
雖然沒有教課,也不會說英文,
但有一些人,只要他在你身邊,你就一點也不擔心。
哈維用分離器戳了戳安東尼奧的牙齦,說痛嗎?
這時候安東尼奧嗚嗚的喊痛。
於是哈維補打了一管麻醉後說兩分鐘再開始。
然後把我拉到旁邊說:
嘿,這種輕微的藥,藥效很低很慢,
可是沒辦法,我們只能在他完全不痛的狀態拔牙。
接著拿起拔牙鉗給我,開心的說可以開始了!
安東尼奧這次更痛了,他說你的拔牙鉗刺進我的肉裡了!
哈維轉身罵了一句只有自己聽的見的髒話,
很快的說:那再補一管麻醉唷。
一邊哼著歌一邊準備麻醉針,緩慢但是俐落,
好像在告訴病人:嘿,這只是最小的事情噢,
我都不緊張,所以你也不要擔心唷!
安東尼奧還是痛!
唉唉叫的聲音把裘得洛引了過來,
他是我們的英國教授 ,長相和個性一樣優秀,
更加俐落的讓麻醉藥瀰漫在整個牙齒的四周。
安東尼奧的褲子開始濕濕的了,
一個真的覺得好痛好痛的老人,
嚇的用手抱著頭,又用手抓了我的手。
沒關係的喔,今天就到此為止。
教授俐落的寫了處方籤,換藥改日期,還有密麻的細節,
安東尼奧就這樣回去了。
滿心期待的以為今天是來領回上下的新假牙,
卻挨了針,沒拔到牙,然後嘴巴空空的回去。
至於我的西幫牙組員和那個女教授呢,
在我開始清洗那些拔牙用具的同時,
他們嚷著太臭了太噁心了,真是麻煩的一個人阿,
接著嘻嘻哈哈的各自散去。
離開診間的時候,哈維站在外面,
認真的跟我道歉:對不起阿害你沒有拔到牙。
一直道歉著說下次再拔。
為什麼要道歉呢?明明是我該說對不起阿害你白忙一場!
太緊張了,我只能一邊笑一邊說不不不,沒關係。
後來我想著,也許是他真心熱愛這個行業,
才覺得沒把該拔掉的牙齒拔下來,是應該道歉的事情。
他在這裡看過許多人了吧!
一定時刻提醒自己,不要讓不喜歡的人改變原本喜歡的事情。
直到回家之後,我的鼻腔裡還是不好聞的煙草味道,
但那只是味道而已。
留在安東尼奧的心裡,
比起沒辦法拔掉的牙,更多的是沒辦法慰藉的害怕,
明明知道抽菸會讓嘴裡的狀況更加嚴重,
卻也只能依賴那根菸安慰自己了。
繼續依賴著會傷害自己的物品,是沒辦法治癒的喔。
但安東尼奧是個老菸槍了,那是他繼續生活的辦法。

對有著病痛的人, 同理心真的很重要呢!!!
回覆刪除還好安東尼奧痛的時候還可以握著妳的手
要不然就太可憐了...
還好剩下兩個禮拜了!每次從診間出來都身心俱疲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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